
中国旧时的小说有个特点,即使不是神魔题材,开篇也要扯些神鬼妖魔故事作引子,如《红楼梦》从女娲炼石僧道二仙写起,《说岳全传》从陈抟高卧大鹏降生说来,就连比较现实的《三国演义》第一回也有张角进山遇仙的神话。《水浒传》也不例外,在第一回讲了个洪太尉放走妖魔的故事,因这一回只是为了引个话头,和以后的具体情节无关,所以金圣叹把第一回改为楔子,也不无道理。
带点神话色彩的故事总是特别吸引人,虽然这段故事有点无关紧要,各种水浒图书影视改编都删了这一回也不影响后面的情节发展,但这段放妖魔的故事还是颇有趣味,这个洪太尉像孩子似的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搞得大家担惊受怕。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洪太尉要做放妖魔这种听着怪吓人的事?
最直接的原因应该是出于好奇心,人(包括一些动物)对未知的东西总想探个究竟,如果还有人拦着不让不让探个究竟,那么好奇心会更加强烈,中国人在这方面尤其有勇气冲破阻力去探索未知世界,最常见的“游人止步”不但没能让游人止步反而招来更多的游人不止步就是例证。洪太尉正是这样,好好地在山上游玩,各处殿宇山景都看遍,只有一个“伏魔之殿”层层封皮锁得紧紧的,得到的回答是又刺激又神秘的“锁镇魔王”,这事搁谁都会感到奇怪,恨不得把“魔王”揪出来脸对脸仔细端详端详才过瘾。
如果是常人这样好奇倒也罢了,那龙虎山上清宫也不是等闲去处,大大小小道士不少,必然维护自家规矩,而且锁门的“肐膊大锁”灌铸了铜汁,常人无力打开,好奇者只能徒感好奇,最多趴到门缝上多看几眼。但是现在好奇的人是洪太尉,不是一般草民,是朝廷大官,代表皇上来的,在上清宫乃至信州数他权力大,有谁敢违反他的意思。太尉大人说了要开殿门,上清宫的道士虽然表示反对但只能是劝阻,不能拒不执行,只要洪太尉没收回成命,道士们只能嘴上劝阻手上遵命,“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槌打开大锁”(第1回),虽然号称“真人”,毕竟不能脱离权势等级,还是凡人。所以第二个原因应该是洪太尉拥有权力,而且是相当大的权力,这是洪太尉放跑妖魔的主要原因。
因为有权,就可以不守规矩,就可以不听劝告,结果是闯出祸来。这段故事虽是诞妄语,但故事里决定各人行动的思维仍是基于现实世界,洪太尉敢违反道观规矩就是因为他不同于旁人的权力。喜欢一件事物久了常常会升级为迷信,比如有些人崇拜偶像崇拜明星就是这样的心理。做官的自然最喜欢权力,其中不少人就对权力产生迷信,认为权力无所不能,洪太尉执意要进伏魔殿就是这样的心理,权力意志取代事实真相和客观规律。伏魔殿里面到底有没有妖魔、开门会不会放走妖魔是人家内部的事,而且具有专业性,非专业者不宜干预。但洪太尉完全否定了住持真人的实言忠告,太尉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太尉说要开门就一定要开,要撬碑就一定要撬,权力一定要服从。
这样的事并不只是小说里杜撰,在不少时候,特别是有上下级差别的场合,“谁权力大谁代表真理”是多数人奉行的思维逻辑和处事方法,具体表现就是“嘴大的说了算”或是“外行领导内行”,即使是事关国家“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孙子兵法》)的军事,权力也要来无所不能一下。
比如人们很熟悉的杨业的故事,狂妄自大的权力葬送了一代名将和本可不败的战局。在这次战役中,杨业任副将,主将是潘美,二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名将,按说战事不会惨败。但是唐宋时军队里除了主副将帅还有“监军”,因为从唐代中期始,一些武将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以致有藩镇之乱。宋朝是武将兵变得的天下,对带兵的将领更不放心,皇帝更需要监督领兵在外的主将,所以常派亲信的人担任监军。监军虽然无直接指挥军队的权力,不是主帅的上级,但有督察将帅的特权,而且是代表皇帝的,更显得高高在上,实际情况在军队里监军的意志基本是不可违抗。潘美杨业所在西路军有两个监军王侁和刘文裕,这个王侁虽然不能说他是军事外行,但性情刚愎自用,和宋太宗关系又比较好,对降将身份的杨业又蔑视又妒嫉,因此故意刁难,否定杨业提出的引开敌军让主力和百姓撤退的作战方略,坚令杨业正面迎击契丹军,另一个监军刘文裕也附和。对于反对意见,弄权者通常用扣高帽、威逼恐吓制服对方。洪太尉恐吓众道士“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扇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第1回),封建时代罪无大于谋反,拿这吓人管保有效。王侁也用这招:“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宋史·杨业传》),这样说其实是转移论点,从选择作战方案转移到杨业有没有“他志”,杨业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他志”只能接受王侁错误的作战方案,这正是王侁这种权力压到真理的人最愿意看到的结果。然而战场上的契丹军不会因为王侁权大给个面子手下留情,有破绽就要狠打,王侁权大说了算的代价是杨业所部全军覆没。
在权力信奉者眼中,权不但大于法(见前文《裴宣执法》),还大于专业的知识技能,手上的官印有多大,肚里的学问也就有多大;权力甚至大于客观事实,有权可以楞把鹿说成是马。总之权力大于一切。
恣意妄为的权力闯了祸以后的应对方法通常是隐瞒掩盖,继续用权力扭曲事实真相以逃避责任和制裁。洪太尉离开龙虎山后“在路上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第2回)。杨业战死以后王侁等怎么应对《宋史》上没说,但在清光绪年间编撰的《续修岢岚州志》关于杨业妻折氏(即演义中的佘太君)的记载中有这样的记述:“潘美王侁畏罪,欲掩其事,折上疏辩夫力战获死之由”,这段话被余嘉锡《杨家将故事考信录》引用,余氏考据严谨,当可信。王侁潘美事后也想隐瞒事实逃避罪责,幸有佘太君力争,真相才不至于湮没。
以权力大小分辨是非对错的思维深入人心,所以拥有多少权力也是人生是否有价值的主要依据,历代史书列传部分介绍人物经历基本是某年任某官的官职升降记录;所谓家世,必是祖上当过大官的才有资格抬出来,没当过官的家世算不上家世。老话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十年寒窗读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高官得做实权得握,所以归根结底是唯有权力好。官和权还不完全对等,官阶高未必权力大,所以官职变更又有明升暗降或明降暗升之说,明的是官阶,属于表面,暗的是权力,属于本质,做了官做了皇帝还不算成功,只有抓住了本质的权力才是成功,大权旁落的是傀儡,象汉献帝唐昭宗,难逃被人摆布甚至杀害的命运。
龙虎山上清宫的先祖天师在石碑背后预先凿下“遇洪而开”四个字,与其说是天师未卜先知,不如说是洞悉世情,天师深知权力的能量,小小的道观怎敢对代表朝廷的权力说不。遇洪而开本质是遇权而开,就算今天不来洪太尉,明天来个白太尉黄太尉同样会开了殿门放了妖魔。都说中国人缺少专一的宗教信仰,不过拜权教的信徒却从古至今都人丁兴旺又虔诚专注。
注:本文并非赞同世上有妖魔,只是就小说发挥,读者当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