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入中
自定义HTML载入中... loading
穷白乎水浒·偎人如水称时宜 [原创 2008-04-20 08:25:29]  删除...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李师师在《水浒传》里虽然出场次数不多故事情节较少,却算得上是个比较惹人注目的角色,这多半是因为《水浒传》里女性角色太少,仅有的几个女人不是强盗就是淫妇,似乎只有李师师比较安分。

  李师师这个人物并不是《水浒传》的创作,却也不是正史明确记载的人物。李师师的事迹散见于宋代以来的笔记野史中,关于她的生平经历有多种传说,有些记载还互相抵触。传说李师师本姓王,老爹是一个染匠,李师师从小父母早亡,被卖于娼家。另一个说法是李师师小时候被舍在佛门为尼,因为宋朝那时习惯对佛门中人都称呼为“师”,如宋江和鲁智深见面时说“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第58回)。李师师做过出家人,所以名字中有师字。

  李师师天生丽质,人又聪明,歌舞弹唱一学就会,文人那套玩意儿也学个八九不离十,成为汴京城的名妓,同时还有赵元奴崔念月等人也正当红,但终不如李师师大红大紫。李师师交往的大多是上层的名士,著名词人秦观曾和李师师关系密切,他在一首词中对李师师极尽赞美:

  一丛花
  年来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疏帘半卷微灯外,露华上、烟袅凉飔。簪髻乱抛,偎人不起,弹泪唱新词。
  佳期谁料久参差,愁绪暗萦丝。相应妙舞清歌夜,又还对、秋色嗟咨。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另一位词人晏几道也是李师师的“粉丝”,对李师师简直顶礼膜拜,他在词中说李师师是京畿第一美女:

  生查子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
  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好。

  文士晁冲之在多年以后还在诗中非常留恋地回忆从前在京城和李师师交往日子:

  都下追感往昔因成二首
  少年使酒走京华,纵步曾游师师家。看舞霓裳羽衣曲,听歌玉树后庭花。门侵杨柳垂珠箔,窗对樱桃卷碧纱。坐客半惊随逝水,吾人星散落天涯。
  春风踏月过章华,青鸟双邀阿母家。系马柳低当户叶,迎人桃出隔墙花。鬓深钗暖云侵脸,臂薄衫寒玉映纱。莫作一生惆怅事,邻州不在海西涯。

  还有一位年长一辈的词人张先也凑热闹,虽然老了点,但是崇拜美女的劲头不比年轻人差。张先专门为李师师新制一个曲调,名为《师师令》:

  师师令
  香钿宝珥,拂菱花如水。学妆皆道称时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锦衣长胜未起,纵乱霞垂地。
  都城池苑夸桃李,问东风何似。不须回扇障清歌,唇一点、小于朱蕊。正值残英和月坠,寄此情千里。

  李师师的铁杆粉丝还有大词人周邦彦,当然最有身份的还数宋徽宗赵佶,有皇帝捧场,李师师的名声更加响亮了。传说在宋徽宗和周邦彦之间还因为李师师闹出点八卦,据宋人张端义的笔记《贵耳集》记载,有一次周邦彦在李师师处,正忘乎所以忽然宋徽宗来了,皇帝毕竟不好惹,不过这时候逃跑来不及了,周邦彦只好钻到床底下去躲着。宋徽宗没看到周邦彦,但周邦彦在床底下却把宋徽宗和李师师的一言一行全都听了个真切。徽宗走后周邦彦写了一首词: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李师师记住了这首词,徽宗再来就唱了出来,徽宗一听不对劲,这不说那天的事嘛,难道寡人身边还有狗仔队?就问李师师这词是谁写的,李师师不敢隐瞒,徽宗对周邦彦火大了,好家伙敢和皇帝争风吃醋,一纸诏书:贬!周邦彦被贬出京城,见不到李师师了。

  有人说这个故事纯属好事者捏造,宋徽宗根本没有泡过李师师,理由是李师师年龄比宋徽宗至少大18岁。李师师确切生年不知,前面说的和李师师交往最年长者张先卒于1078年,假设这一年李师师14岁(古时认为女子生理成熟年龄)。那么李师师应该生于1064年,而宋徽宗生于1082年,差18年,皇帝身边美女如云,不会对年长18岁的老美女有兴趣。不过反对者虽然有理有据,这个故事还是很有生命力地传了下来,八卦花边的传闻总比一本正经的考证更受人欢迎。

  《水浒传》中的李师师正是和皇帝打得火热,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不过有一点奇怪,《水浒传》作者似乎非常歧视女人,特别是犯着“淫”的女人更是个个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唯独对李师师作者似乎网开一面,不但没有贬斥得一无是处,反而有肯定赞美的意思。书中李师师多有这样的言语:“你这一般义士,久闻大名。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你们众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陛下虽然圣明,身居九重,却被奸臣闭塞贤路”(第81回)。这路话一般都是宿太尉张叔夜这种“忠臣”说的,可见李师师在书中有“忠臣”的地位,只不过是女版的,并且是特别受皇帝宠爱、说话特别能让皇帝听得进的忠臣(多数忠臣都被皇帝讨厌),宿太尉几次上奏还不如李师师三言两语。李师师在皇帝和梁山好汉之间左右逢源,两边都做好人。比较另几个“淫妇”,李师师的命运真是好到天上去了,为什么命运(或者说是作者)偏爱李师师呢?

  表面看来似乎是因为李师师貌美有皇帝作靠山,大树底下好乘凉,所以李师师活得风光红火顺风顺水。不过再想想不见得全是这样,皇帝虽然是大树,却不一定好靠,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在皇帝身边既是地位也是危险,高收益伴随高风险,世上不存在无风险的收益。李师师为什么能躲避风险享受收益呢?

  比较李师师和书中另外几个女人,发现有一点不同之处,李师师为人处事不侵犯对方的利益,对和自己交往的人总是非常顺从。阎婆惜要挟宋江,这是侵犯了宋江的利益。潘金莲和西门庆通奸又害死武大,这是侵犯武松的利益。刘高老婆对宋江恩将仇报,这又是侵犯宋江的利益。潘巧云红杏出墙是侵犯了杨雄的利益,又诬陷石秀,这是侵犯了石秀的利益。白秀英打雷老婆婆是侵犯了雷横的利益。贾氏和李固通奸诬陷卢俊义谋反,这是侵犯了卢俊义的利益。上梁山的三个女头领都是侵犯了官府的利益。这些女人都多少少地侵犯了一个或几个男人的利益,所以要么被杀要么落草为寇,命运坎坷。李师师则不是这样,比前面几位圆熟得多,宋徽宗私自嫖娼,李师师并不拒绝,徽宗对她好,她也不恃宠而骄要封要赏要名份,梁山好汉上门相求,李师师也不摆架子看不起这些草寇,能帮上忙就帮,而且说的话让人听着舒服。

  或者说李师师和梁山好汉惺惺相惜、理解支持,所以给宋江安排见徽宗的机会,作成招安,恐怕不是这样。李师师和梁山好汉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生活处境、性格趣味、思想观念、利益层次都截然相反:李师师弱质柔顺,梁山好汉勇武刚强;李师师在社会上层,梁山好汉在底层;李师师精于弹唱吟咏,梁山好汉最喜喝酒吃肉厮打拼杀。事事处处格格不入的人几乎不可能有共同语言,梁山最看不起出卖色相的女人,李师师也不会对草莽粗人(燕青不算)有兴趣。宋江等人对李师师敬重有礼是有求于人必然要执礼恭敬,李师师对梁山顺从周全其实是对梁山多多少少有点畏惧心理,这班杀人不眨眼的好汉不能得罪,一不小心就可能步潘金莲等人的后尘。李师师行事和她的外貌一样,柔顺如水,小鸟依人,合乎时宜。

  如果用最简短的词语概括李师师命运顺利的原因,那就是:听话。在男人眼中,听话的女人是好女人,所以李师师比另几个美貌的女人幸运得多。李师师听徽宗的话,不是要做忠臣,只是为了君恩长在荣宠永固,这是媚上;李师师听梁山好汉的话,也不是深明大义,只是为求自保性命无忧,这是惧强。听话多是出于这两种心态,媚上是为了扩大利益,惧强是为了不使利益缩减,总之都是利益,和道义真理无关。

  男人对女人的要求是听话,扩而大之,统治者对被统治者、强势者对弱势者的要求也是听话(在绝大多数时间里,男人处于统治者和强势者的地位,女人处于被统治者和弱者的地位)。每个人都希望别人能认可自己,利益能得到满足,没人想被别人否认甘于利益受损,只是弱势者力量有限,这种心理没有机会满足。强势者则尽可以向弱势者表示这种心理,如果弱势者不给满足,还可以给对方来点教训,轻则是训斥责罚,重则是杀身失命,潘金莲阎婆惜们就是不听话受了惩罚。在强弱分明的地方,就会有人要求别人听话,也会有人愿意听话,尤其是在强弱界定特别严格的权力等级中,听话更是每个强势者的需求和每个弱势者必需具备的素质。辛弃疾有感于官场的“听话”规则,曾写过一首词:

  千年调
  卮酒向人时,和气先倾倒。最要然然可可,万事称好。滑稽坐上,更对鸱夷笑。寒与热,总随人,甘国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个和合道理,近日方晓。学人言语,未会十分巧。看他们,得人怜,秦吉了。

  “卮”是一种盛酒的器具,酒满时倾倒,酒空时仰起,俯仰随物变化,没有一定。滑稽和鸱夷都是酒器,滑稽可以让酒在这头注入那头流出,鸱夷是盛酒的皮袋子,能折叠伸缩。甘国老是中药甘草,药性不寒不热,几乎每个药方里都能用。辛弃疾用这三种酒器和甘草比喻人,在上级面前俯仰无定,圆滑乖巧,寒热随人,碰到什么事都说好,不得罪人。三国时的水镜先生司马徽有个外号叫好好先生,别人对他说什么他都答以“好好”,他老婆对他说:“别人来问你,你都说好好算什么意思。”司马徽也回答“好”。司马徽逢人说好是怕得罪荆州官僚士绅受到加害。听话、顺从是保护自己的方法,可是辛弃疾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总是说别人听着不顺耳的话,以致仕途坎坷,想做的事也做不成。只有象秦吉了(就是八哥)一样能跟着别人说话的人才会显达。

  辛弃疾经历了仕途坎坷后总结了这一大堆经验,虽然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却啰嗦了点,到了清朝,有人总结出更为简明的经验。清代重臣曹振镛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从政52年,官至军机大臣,仕途几乎只升不降,权位爵禄之高政治生命之长,整个清代无人能够超越。他做官这么顺风顺水,别人当然羡慕,亲近一些的人就来请教秘诀,他的学生穆彰阿问:“您这么德高望重,从古到今也没几个,学生想向您请教为官之道。”曹振镛哈哈大笑,告诉穆彰阿做官的秘诀,只有六个字:“少说话,多磕头。”曹振镛的经验比辛弃疾的更绝,连然然可可万事称好也不用说,学人言语的八哥也不用做,闭上嘴巴直接磕头,这样最有效。有道是言多必失,尽管是学人言语随人寒热,说多了难保要出错,马屁拍到马脚上的事不是没有,所以干脆闭上嘴,只磕头,磕头就表示绝对服从,免得说错误会。曹振镛就是这样小心翼翼换来政坛长青,“振镛小心谨慎,一守文法,最被倚任”(《清史稿·曹振镛传》),道光皇帝赞扬他“克勤克慎,首掌丝纶”(同前)。

  有趣的是,强势者要求别人听话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不听话者触犯他的利益。但是比干苦谏纣王是为了维护纣王的利益,却被纣王视为不听话,将比干剖心而死。听话的规矩奉行久了,听话,维护强势者的权威就是强势者的利益,甚至是最重要的利益,其它利益可以先暂时放一放。触犯了这个最重要利益的人自然要受到严厉惩罚,所以历来“犯颜直谏”是最危险的事,“武将死战,文官死谏”,捋虎须进谏是和征战沙场一样要冒生命危险的事。

  不光在权力场中需要听话,思想文化领域也要听话,宋代有句谚语:“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苏文指苏东坡写的文,东坡文章妙绝一时,成为流行式样,当时文章能写得象苏东坡一路风格的文人就能得到提拔任用,就能吃上羊肉,表示收入高,如果不能写出象苏东坡风格的文章,这种文人就难以得到时人的肯定,处境就比较贫寒了,只能吃菜羹。本来只有苏东坡本人写的才是“苏文”,其他人不可能写出苏文也没必要去写苏文,但是时俗却要求写文章的人听话,照着一个模式写。

  古时是这样,现在呢?现在职场中有句话叫“老板永远是对的”,谁都知道是人就不可能没有错,只有神才永远正确,老板明显是人不是神,为什么永远对呢?员工没有资格说老板错,没人说老板错就等于老板没有错,所以老板就永远对了。这话其实是说老板的意见永远要服从,对老板永远要听话,听话的人工作才做得长。

  为了自身的利益,强势者越来越要求弱势者听话,同样为了自身的利益,弱势者越来越愿意听话,对错和客观事实越来越不相关,只和强弱等级相关。听话,成了等级秩序中最重要的规则。

——————————————————————————————

《穷白乎水浒》到此结束

所属版块: 社会
票数:
什么是“我顶”?
点击数:    评论数:
本文章引用通告地址(TrackBack Ping URL)为:
本文章尚未被引用。
发表评论
大 名:
(不填写则显示为匿名者)
网 址:
(您的网址,可以不填)
标 题:
内 容:
请根据下图中的字符输入验证码:
(您的评论将有可能审核后才能发表)
和讯个人门户 v1.0 | 和讯部落 | 客服中心